每年5月份,是儿童文具商家一年中神经最为紧绷的时刻。

“这段时间的订单件数,大概比平时翻了5倍,因为要迎接6·1儿童节。”张伟丹说。她在义乌做了十几年文具生意,眼见着文具从一个单纯的实用工具,变成为小朋友提供情绪价值的礼品。

在她的店里,笔和橡皮擦不再是单独的链接,而是整合起来,装在画着几个小动物嬉戏图案的惊喜盲袋里;世界杯临近,她卖出的本子、中性笔也要印上世界杯的元素;中小学校最近流行什么卡通形象,她需要立马响应,推出相关的设计。

现在的孩子们买文具不是因为需要,而是因为“想要”——想要那份惊喜感、想要那份潮流感、想要那份同伴之间的话题感。

而对商家来说,“如今做儿童文具,不卷设计,就很难走下去”。

文具的属性变了



在“80后”“90后”的学生时代,文具是单纯的工具,逛文具店的目的很明确——一支中性笔,一块橡皮,一个本子。

但在“10后”“20后”的世界里,文具的性质已经变了。如果翻看电商平台上的儿童文具类目,会发现这里早就颠覆了成年人的刻板认知。

花花绿绿、充满设计感、盲盒盲袋交织,文具不再只是书写的工具。



“这就好比改革开放之后物资匮乏的年代,大家只有在缺的时候才会买东西。但现在的儿童买文具,就跟女生买衣服一样——我没有这一件,我就要去买一件回来。”张伟丹如此定义当下的文具消费逻辑。

“没有一个小孩子会真正缺一支笔,他们缺的是一种能在班上讨论,能让他开心的文具。”

这种从“实用主义”向“情绪价值”的消费变革,催生了文具盲盒与盲袋的爆发。

2022年,泡泡玛特在消费市场掀起了盲盒狂潮,这给了张伟丹启发。她买回一些空盒子,把自己原本的文具装进去,在1688上做起了“文具盲盒”的小规模试水。没想到,数据的反馈远超预期——搜索量、展现量直线拉升。

“一开始就卖得挺好,于是我们就在包装设计和产品上做升级,把品质做得更好。”张伟丹回忆。

产品升级后,销量就爆发了。“通过搜索进店的客户越来越多。”张伟丹回忆,她确信自己押中了人性的好奇心。“我自己也是消费者,我去商场看到盲盒,也想知道里面装了什么。根据我的心理去感受消费者的心理,就容易找到商机点。”

盲盒的销量爆发后,这几年,张伟丹开始给产品注入更多“礼品感”和“惊喜感”,推出了盲袋、帆布袋套装等多种组合销售模式。这些模式本质上都是通过制造惊喜感,让原本单调的文具,成为取悦小朋友的情绪消费品。

一个普通的笔记本,配上精巧的包装,加上一个IP形象,就能卖出比普通本子更贵的价格,而且客户还觉得值。

风口还是能力?



在义乌做了14年的文具生意,张伟丹见证了国内儿童文具行业的变迁。

2012年,20岁的张伟丹从潮汕来到义乌。潮汕人想当老板的心是浓的,她跟着家里租了一个档口,开始了文具生意。

那是一个“好做的年代”。网络还不算发达,老外们定期来商贸城扫货,订单量稳定,利润也不错。“在义乌,只要勤快,就不会饿死。”

张伟丹的商业嗅觉在一年年的讨价还价中被逐渐打磨。2016年,她结婚了,跟着丈夫重新租了档口做文具。



张伟丹

2020年,疫情席卷全球,线下商贸城的人流量呈现断崖式下滑,张伟丹的业务量直接锐减到只剩三分之一。逼仄的现实将她推向了线上,她将全部主力压在了1688平台上。

然后,她迎来了人生中最魔幻的几个月。

“我刚去做这个平台,其实很不了解,但我一上去就踩到了爆款。”那年春天的四五月份,居家隔离成了全球常态。亚马逊上一款打发时间的拼图玩具突然爆火,受限于疫情阻隔,海外采购商无法实地考察,海量的订单瞬间倒灌回了1688。

张伟丹当时只是想着丰富一下店铺款式,“随便找、随便传”了一些梵高星空、埃菲尔铁塔等常规图案的1000片拼图。结果,店铺原本每天只有一两千元的营业额,突然如同坐上了火箭,飙升到每天七八万元,甚至十几万元。

没有休息日,没有时间思考,甚至连招人的时间都没有。张伟丹的丈夫在仓库里疯狂打包,张伟丹则坐在电脑前,一个人每天要接待一两百个询盘,“键盘都打到起飞”。

单子是客户主动送上门来的,不需要花心思去营销。那一年,仅靠拼图这一个风口,这个夫妻店做出了两千多万元的销售额。

张伟丹误以为这种火爆会一直持续下去,她果断重金买下了机器,租下了厂房,试图向生产制造端逆向延伸。

张伟丹

然而,风口之所以是风口,就在于它的不可持续性。随着疫情常态化和竞争者的涌入,拼图的流量被迅速摊薄,红利期仅仅维持了一年。

又苦苦地支撑了两年后,张伟丹无奈地卖掉了机器,退租了厂房。

“亏呀,但亏的钱也是从这个行业里赚回来的,只是把一部分又交出去了而已。”

这场过山车般的跌宕,让她明白了偶然与必然的界限:“我一下子被吹上了风口,以为那是必然。后来我才知道,如果老按那种思维去想,每年都想找爆款,会很痛苦。那是老天给的馈赠,不是能力得来的。”

交完昂贵的学费,她收缩战线,重新回到了自己最擅长的文具组货赛道。褪去浮躁后,她开始组建20多人的专业团队,设立设计师和产品经理岗位。“必须依靠实打实的运营,和对趋势的精准判断,这才是真正‘属于自己的能力’。”

找寻商业的确定性



文具套装和盲袋的背后,是一条琐碎且复杂的供应链。从铅笔、尺子到本子、袋子、橡皮、卷笔刀,很少有单工厂能完全覆盖。所以这几年,张伟丹团队的重心,一直放在设计上,然后找不同的工厂合作开发。

2023年底,一个叫“卡皮巴拉”的动物席卷了中国年轻人的社交网络。它有着圆滚滚的身体,懒洋洋的姿态,在网络“人设”里,它代表着“佛系、摆烂、躺平”,恰好切中了年轻人的心理。

张伟丹第一次在搜索平台上看到“卡皮巴拉”时,第一反应是:“长得挺丑的。”这玩意儿不像猫猫狗狗那样可爱,甚至有点难以形容。她不明白,为什么这样的形象能火。

但做文具生意这十几年,张伟丹养成了一个习惯:不看自己的喜好,看数据。

她的团队里有专门的产品经理和设计师,大家会一起讨论热点的可能性,然后用1688生意参谋去监测市场搜索词的趋势。

“我连续关注了一两周,发现‘卡皮巴拉’的搜索量一直在上升,好几家同行都在发布“卡皮巴拉”的产品,我就知道这个应该是当下流行的。”张伟丹说,“卡皮巴拉”是动物,没有版权限制。也就是说,每个人都可以设计自己的“卡皮巴拉”。



她让插画师画了24个不同造型的“卡皮巴拉”,有戴帽子的、有拿滑板的、有躺平发呆的。然后把这些形象印到笔记本、笔袋、贴纸、盲袋里,第一波就推出了十几款产品。

2024年,“卡皮巴拉”彻底爆发。张伟丹的仓库里,每天发的货百分之八九十都带着“卡皮巴拉”的形象。那一年,光是“卡皮巴拉”相关的产品,就卖了一千多万元。

“那一年几乎是被这个IP推着走的。”她形容那种感觉,像回到了2020年卖拼图时的状态,订单多到接不完,每天就是埋头向前冲。

但在经历过拼图的起落后,她也明白,任何一个爆款的红利期都是有天花板的。她不指望靠“卡皮巴拉”吃一辈子,但至少她知道自己现在有能力持续捕捉下一个“卡皮巴拉”。

如今,她的团队有二十多人,重心从单纯的销售转向了设计与数据运营。她会用1688采购助手做竞品分析,用AI工具处理数据观察趋势,甚至通过两个孩子的校园反馈来捕捉灵感。

“我们家小孩一个四年级,一个二年级,”张伟丹笑着说,“他们学校流行什么东西,就会来跟我讲:‘妈妈,最近这个很火,你做了没有?’”

“我们毕竟是跟着儿童的时尚步伐在走。”她说。

并不反感这种“卷”



而令人意外的是,“儿童也是要过世界杯的”。张伟丹已经连续两届推出了世界杯相关的产品,包括本子、笔、钥匙扣、修正带、尺子等,然后在产品上体现世界杯的元素,“一定是大人先喜欢,然后把爱好传递给孩子”。

世界杯文具套装最早的买单者,是距离中国最远的南美客户——阿根廷、哥伦比亚、巴西等。

国内绝大多数文具采用黑色笔芯,但张伟丹通过长期的客户接触知道:“南美那边的学校都用蓝色笔芯,不用黑色。”

她在每一套世界杯文具套装里,都会配上当地学生习惯的颜色笔芯。这个细节,让她的套装在南美市场一路畅销。

从去年年底到今年3月,大卖家们纷纷来她这里“抢风口”,一个订单动辄三五千件。她在这波行情里稳稳拿下了三百万元左右的销售额。



继南美的客户之后,东南亚的客户又开始接力扫货了。现在,她仓库里世界杯相关的产品已经卖得差不多了。

这些年跟随节日推产品,让张伟丹把文具行业的节日经济吃透了。从6·1儿童节到开学季,从高考季到世界杯,她的工厂每一个节点都能推出匹配情绪的产品。

“一年四个季度,每个季度里面有一个月旺季。比如在二季度里,五月是旺季,因为要卖六一儿童节的东西了。”在旺季,她的团队每天发货量是淡季的5倍以上。

今年儿童节前夕,她店铺里的一款“惊喜盲袋”已经卖出5万+。这些订单来自学校、家长、童装店,甚至银行和福利院。

这些年,随着国内新生儿出生率的降低,文具市场的绝对基数在缩小,但人们整体消费水平的上升,倒逼着产品必须向“礼品化”“情绪化”转型。

“不‘卷’设计,不‘卷’产品,就很难拿到市场份额。”但这种“卷”,在张伟丹看来并非坏事:“我觉得挺好的,因为不是‘卷’价格,大家都是为了让行业发展进步。”她说,“在年富力强的年龄,在这样的环境里去竞争,有利于我们自己的成长突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