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 | 余悦
来源 | 她刊
最会整活的00后，成为祭祀的主力军后，开始爆改丧葬习俗了。
奶茶、汉堡、小烧烤，GPS、盲盒、刮刮乐，纷纷出现在坟头。
年轻人配备高科技以寻墓，买来最流行的食物以祭祀，还带上盲盒和刮刮乐当场开奖。在返程前，他们许下各式各样的心愿，祈求祖宗庇佑。
当传统文明碰上AI科技，习俗的边界被年轻人拆解，新式祭奠究竟是彻底丢失了老祖宗的千年沉淀？还是用温暖、鲜活的方式，让逝去的人安心离开，使活着的人更好地活下去？
或许，所谓标准答案，就藏在一场场被爆改的新式扫墓活动里。
01
年轻的“扫墓主力军”
如果你对祭祀的记忆，还停留在纸钱纷飞、香火缭绕、哀伤与哭声一片，那接下来的画面，可能会让你一愣。
00后成为扫墓主力军后，千年规矩正在被改写。
有人去扫墓时，不仅带上了汉堡、薯条、柠檬水等新式零食，还给老祖宗买来最新款的“三折叠手机”。
@章鱼格格🐙
有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，爬到太公墓前，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刮刮乐刮了起来，“给太公上上压力”。
家人们也都围过来，饶有兴致地参与。
有人刮中110元“大奖”，也有人没中却不死心，打算换一座亲人的坟墓，继续刮奖，祈求如愿。
@SOLE
森林禁火，比起烧纸钱、烧香，人们更愿意带上丰盛的食物，祭拜的同时也互相分享。
有网友评论：“祖宗爱吃的你一个没带。”
年轻人笑答：“带的全是我爱吃的！”主打一个自己喜欢、老祖宗也更开心的道理。
按照习俗，许多地方在祭拜老祖宗后，大家会分食食物，寓意得到老祖宗的庇佑。
因此，将所带食物换成年轻人喜欢的口味，不无道理。
@莫妮卡女士
在西南，许多进山祭祖的年轻人，光是寻找祖宗坟墓就累得气喘吁吁。此外，清明时节阴雨绵绵、山路泥泞，进山祭祖的人们两腿都是泥，一不小心还要摔个大马趴。
回来后，许多人第一件事就是打起了高科技的主意。
未雨绸缪的年轻人，提前在地上上做好了标注，而非只凭老一辈模糊的记忆定位墓地。
GPS店也迎来销量新高峰。客服见怪不怪：“用于定位坟墓的客户很多。”
除了纪念逝去的亲人、朋友，也有许多人开始去祭拜古人墓。
他们在李煜的墓前摆酒，在曹操的墓前放置空盒的布洛芬，在霍去病的墓前摆甜食，在刘备的墓前摆满成都到西安的高铁票……
这份心意，不再基于血缘关系，更像一种穿越千古的精神共鸣。
@猫小豆爱吃鱼骨头
接过祭祀重任的年轻人，开始用自己的方式，延续千年文明。
很快，他们的尝试不止于此了。
02
00后爆改殡葬业
如果说有一部分00后，已经将“出格”的想法付诸实际行动，那么还有人，已经开始将想象落成实物了。
00后女孩@汤木檀泽 曾是一名入殓师。
为逝者沐浴、化妆、穿寿衣、主持葬礼、插花、协助服务，有时还要为意外死亡的人进行搬运和遗体缝合，这就是她的日常。
2024年，她从殡葬公司辞职，进行与殡葬用品相关的创业，开启“00后爆改殡葬业”的征程。
她制作出在大量二次元的丧葬用品：骨灰手办、遗像吧唧、亚克力遗像立牌、逝者小卡……她用一种看似荒诞的方式，把死亡的重量拆解为可以捧在手心、带在身边的物件。
有网友想要一款会自动应答的“迎宾骨灰盒”，她答得干脆：“非常简单。”
她将发声器与红外线感应器分别安装在骨灰盒的内、外侧，搭载AI技术，模拟出墓主人的声音、性格。一旦有人靠近，盒子里便悠悠传来一声：“放我出去！放我出去！”
灵感接踵而至。棺材会和人打招呼、墓碑能和扫墓者聊天，甚至墓碑和墓碑还能互相唠嗑，主打一个“墓邻友好”。
她将二次元周边“流麻”进行“坟围感改造”，打造出一系列“流麻殡葬品”。
“流麻”本意为“流沙麻将”，即一种夹层里装有闪粉与流沙油的亚克力周边，视觉效果常有“星河涌动”的梦幻感。
在汤木的创作下，“流沙棺材”应运而生。
“流沙棺材”的制作难点之一，是要便于人们对其搬运与晃动，以使棺材两侧形成高低差，让闪粉随着流沙油从高处流向低处，营造出流沙的效果。
她考虑到实木棺材太重，不易搬运；纸扎棺材虽轻，火化时却可能让骨灰变成“发光骨灰”，最终选择用停灵用的冰棺来制作。
冰棺的盖子为双层透明塑料，正好与流沙的构造吻合。“流沙落下时可以瞻仰仪容”，汤木一本正经地说，“金粉‘逝’家”。
玩梗归玩梗，看到实物的那一刻，不少网友还是被美到了，“这个‘星空顶’，不正是以地为床、以天为被吗？”“浪漫至死不渝。”
她甚至策划了一场“漫展式葬礼”。
“遗像”使用光栅材质，平视与仰视时呈现不同表情，以此映照逝者生前的性格；
花圈采用二次元“谷子”中常见的吧唧造型；
骨灰盒用追星周边装饰成“痛盒”；
灵牌也采用流沙工艺，放在桌上，亮晶晶的；
前来吊唁的亲友，还可以领取逝者的周边“无料”，留作纪念……
年轻人的创造力不止于此。
汤木创作时尚寿衣秀，教人们如何打造“逝者妆容”，还写下许多“地府指南”，供大家参考。
《地府创业指南》，给担心无人烧纸的丁克粉丝，教他们“将来在下面”自给自足；
《地府约会指南》为想谈恋爱的“人”，推荐约会场地、游戏、电影等；
《地府旅游指南》，为鬼市、鬼门关等地一一打上“打卡推荐”的标签……
汤木的许多创作，是为了回应网友天马行空的畅想，并未投入生产。
在她的评论区，许多网友纷纷留言，“想要同款”“如果找你入殓能打折吗？”……
这些年轻人不视死亡为禁忌话题，坦然地交流起对葬礼、习俗、殡葬用品等传统的看法。他们中间的许多人曾十分害怕丧葬，却在了解到其背后蕴含的生者对逝者的关怀后，彻底改观：“我不再认为殡葬用品店很恐怖了。”
正是这些轻巧地、坦率地靠近，终于让那些沉重地、长久地告别，得以有了呼吸的缝隙。
03
年轻人的生死观
一路走来，汤木始终对死亡保持坦率。
她最早面对的，是动物的生死。小时候她养的小鱼、小蝌蚪等动物离开后，她会将它们埋在土里。彼时她尚不懂生死，却先对“丧葬”有了模糊的念头。
后来，她经历了亲人的离去。姑妈去世后，被放置在冰棺里，仅有母亲为姑妈换上寿衣，无人再为姑妈化妆和整理。她感到难过：“走的时候，如果有人能整理一下，体面点，多好。”这份念想，冥冥中为日后埋下伏笔。
成为入殓师后，曾有逝者家属当众跪在她面前道谢，只因经她化妆、整理，去世的老人看起来“像一个活生生的人睡着一样”。当逝者体面走完最后一程，生者得以解开心结。
但有一个人的心结，她曾眼睁睁看着，却无能为力。
姥姥去世后，正在住院的母亲错过了烧纸房子的仪式。此后，母亲一直无法释怀，将思念封存，缄口不语。
汤木发现，母亲不再提起姥姥，看到别人烧纸就背过身去，甚至连她的视频也不再观看，只因视频中，使用“老年特效”的汤木像极了逝去的姥姥，母亲只看一眼都会流泪。
汤木决定，带着母亲，亲手为姥姥制作一个纸扎屋。
她们花了三天，沿着姥姥生活的足迹，一点点打捞她的一生。起初，汤木连姥姥是否名为“吴玉梅”都不太确定。
三天里，她们去往姥姥的出生地，为姥姥带回一束象征“玉梅”之名的梅花。
她们走过姥姥就读的小学，给不爱读拼音的姥姥，带回一张写着“a”的拼音卡。
她们在姥姥婚后居住的小镇上，买回一块煎饼——那些年，姥姥在上班之余，靠卖煎饼将几个子女拉扯大。
勤劳的姥姥还养猪，卖钱供孩子上学。汤木将自己去世的猫狗朋友“介绍”给姥姥，当作她的“新宠物”。
姥爷去世后，姥姥一人担起养家的重任。母亲调皮，一向温和的姥姥也忍不住用树条抽过母亲几次——她们特地将一小节树枝带回。
晚年时，姥姥终于不再为子女的温饱操心，把时间花在剪纸、二人转等爱好上，认真写下许多笔记，汤木摘下了其中一页。
最后，她们在姥姥的坟墓旁，带回一片树叶。
她们将这三天带回的东西，一点点粘到纸扎屋上。一个充满姥姥回忆的新“房子”，终于装修好了。
烧掉纸扎屋那晚，天色将暗，将火光映得明亮，妈妈悲怆地喊了一声：“妈，你收着啊！”哽咽中，跃动的火光连接了思念。
汤木曾看过一本名为《烧纸》的书，作者写道：朋友曾梦见日思夜想的祖母挨饿受冻，但苦于当时纸钱很少，因此朋友便烧了一小片废纸，以纾解悲伤。烧纸习俗重要的不在于你烧了多少，而在于想法是什么。
烧掉那个纸扎屋后，母亲终于不再逃避思念。她开始主动与汤木分享姥姥的点滴。
三天很短，远不够了解逝者的一生，三天也很长，足够活着的人学会离别。
带着母亲直面离别的汤木，她的做法亦折射出年轻人面对死亡的态度。
他们不再是传统祭拜仪式的被动跟随者，转而注视真正触动自己内心的部分。
他们更想做的是，以祭奠逝者，让活着的人更好地活着。这个做法或许不那么庄重，甚至有些离经叛道，内核仍温暖、动人。
又一年清明将至。在社交平台上，许多网友分享了自己对于死亡的见闻与感受。
一个女生提到，老家的风俗是“年幼的人去世，不办葬礼”；在另一个网友的家乡，没有成家的女性去世，不能入娘家祖坟，也不能在家中祭拜，更没有人扫墓；有人想起舅舅，他在活着时就被穿上寿衣，只因风俗如此。不舍离去的舅舅一直在挣扎，把穿的鞋子都蹬掉了……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矩，本身便透着悲凉。
如今，越来越多人不再奉其为圭臬，只凭真心祭奠。
在一众灰色的墓碑间，年轻人的到来为石碑和死亡赋予了新的颜色，“有一块碑上贴了几个可爱的拼豆，台面上摆着飞机盒和周边，进口零食满当地铺在一起，还有超大一杯新鲜奶茶，杯上还挂着水珠，像是同学朋友们今天一起来探望时送的。”
@这只考拉在乎🐨
墓园里，几个20多岁的年轻人前去祭拜，他们手捧玫瑰而非菊花，带去的祭品也很特别：咖啡、奶茶、寿司、肯德基、巧克力……他们吵吵闹闹地对着墓说话，就好像“朋友还在一样”。
有人去祭拜爷爷奶奶时，看到隔壁的小孩墓前，除了纸钱，还放着肯德基全家桶、鲜花、乐高和小汽车玩具等，所有的东西都一尘不染。
还有的年轻人，将宠物的骨灰制成戒指或项链，日日贴身佩戴；有人剪下小猫的一撮毛发，细心保存；也有人遵循“头七”的习俗，在家中留一盏灯，只是想让狗狗最后一次回家看看……
@郑州公墓墓地优选
或许有人质疑，这样的祭奠并不肃穆，并非真情，甚至难以接受。
但事实，果真如此吗？
曾经的肃穆葬礼，是披麻戴孝，是烟熏火燎，是亲戚们围坐在一起，神情严肃，悲悲戚戚……
而在许多年轻人的眼中，有时葬礼却意味着“不认识的人、不熟悉的亲戚围坐在一起，吞云吐雾，聊着与葬礼不相关的话题，吃吃喝喝”。
但其实，即便是那些传统中的葬礼，也不全是悲伤。
在四川，高龄老人的喜丧会请来乐队演唱，人们围坐在一起打麻将、吃坝坝宴，气氛热闹；在福建的一些地方，葬礼仪式中会穿插戏曲等表演，庄重而不压抑；在云南部分地区，葬礼上人们还会围圈歌舞，通宵达旦……
祭奠的形式千差万别，内核却应是温情的。
当年轻一代离开故土，在外生根发芽。他们面对的生活考验与父辈全然不同，内心深处却流淌着同样浓重的情结，名为乡土中国。
乡土中国从未因迁徙而消散。费孝通笔下的乡土中国，从不是静止的化石。人口的流动带来习俗的变迁，尽管地缘改变，但血缘与乡愁的内核，却随着一代代人们的迁徙，在新的土壤里生根发芽。
在互联网与AI时代，年轻人想以自己的方式去面对未知、敬畏死亡。这样的态度，在汤木手中看似荒诞的“漫展式葬礼”上，可见一斑。
在“漫展式葬礼”的致辞环节，汤木在打趣中藏入真心：“传统的葬礼，好像只告别了肉身。我想以看似不正经却又真诚的方式，郑重地纪念自由的灵魂。”
“生命的主体性，从不因死亡戛然而止，我所热爱的一切、曾感动过的瞬间、陪伴过的人和事，它们都在打破时空的界限，延续我的存在。”她缓缓说道，“我如何活，便如何死。我如何热爱，便如何被纪念。”
当真正认识死亡后，活着的人才更明白如何活着。
封面图片来源：@魏姐的新生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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