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车从杭州富阳区方向走,拐进龙门山脉,路过龙门镇,就来到了上官乡。

从地图上看,上官乡像一个极易被忽略的褶皱,“两山夹一溪”,面积只有27.1平方公里,常住人口8000多人。

但这个芝麻大的乡镇,却包揽了世界70%的羽毛球拍产能,年产值达20亿元。

据富阳区政府官网显示,每年,超过1.5亿支球拍从上官乡的车间诞生,最后出现在全球8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球场上。

作为“厂二代”,盛晶晶在过去的十几年里,把家里的羽毛球拍工厂,从低利润的代加工模式中拔了出来。

他们不再依赖低端制造活命,转而生产高端的碳素纤维球拍,为高端品牌甚至奢侈品牌做定制。前不久,她还带领工厂在1688上接到了国家队的定制订单。



盛晶晶

做生意,不该是这样的



上官乡曾有一个标签:“全球低端球拍加工地”。二十年前,全世界的客商都知道,想要最便宜的拍子,就得去上官。

盛晶晶是1988年出生的。在她的记忆里,上官乡的空气里永远回荡着机器冲床的声音。

20世纪七八十年代,上官乡满山青翠,村民们靠山吃山,尝试在家里用竹条弯曲成球拍形状,手工穿线,然后肩挑手提地坐车到上海去卖。

后来,拍子的材质从竹子变成了铁和铝合金,家庭作坊如雨后春笋般遍布全乡。盛晶晶放学走回家,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在各家院子里给羽毛球拍穿线。

盛晶晶的父亲早年在外搞运输生意,是个走南闯北的机灵人。眼看着乡里做球拍的人都赚到钱了,他觉得这是个能糊口的买卖,便回家筹钱买地,造了一栋四层楼的工厂。



第一间工厂

2000年代,上官的厂子只做代加工,加工一支球拍没多少技术含量,“但只要做出来了,就不愁订单”。

盛晶晶记得,那时候上官乡虽然小,却非常“国际化”。不大的乡镇里到处都是外来务工人员,还有成群结队的外国客户,带着翻译挨家工厂砍价。

他们下单也不需要复杂的合同,只要价格谈拢,订单就像雪片一样飞来。

但这种“好生意”的背面,是毫无技术壁垒的粗放与残酷的内卷。

“一个装满羽毛球拍的集装箱,货值大概在二三十万元,落到加工厂头上的毛利润最多只有10%,很多时候只有5%。”大批的货出去,微薄的利润进来。工厂只能付出更多的体力,来换取规模的增长。

在这个透明的产业带里,老外对上官所有工厂的规模、产能、品控一目了然。当所有人做的都是一样的货,为了抢订单,工厂之间只能互相压价,“别人家给你多少,我就再便宜几分钱。”

2013年,刚从英国留学归来的盛晶晶,迎头撞上的就是这样的环境。

当时,父亲的工厂已经扩产了四次,生意好到经常需要通宵加班赶交期。父母殷切地希望女儿接班,但盛晶晶在工厂里待了一段时间后,心累极了。

在她的认知里,与老外谈生意应该是喝着咖啡、松弛而优雅地探讨。

但眼前的客户,为了砍掉5分钱的价格,可以在工厂里,不吃不喝地跟她磨上三个小时。今天不松口,明天继续来,一直磨到双方翻脸为止。

她觉得,做生意不该是这样的。

做低端,也能做高端



盛晶晶决定利用自己的英文优势,去寻找那些对品质有要求、不纯粹拼价格的商超客户。

她将目光瞄准了欧美客户的商超订单,这些客户对材料环保有着严苛的标准,谈判也更正式,订单稳定且潜力巨大。

但这个想法遭到了父亲和老一代管理层的不解。上官乡的球拍厂几十年来,都做着没有风险的代加工,不必担心技术投入得不到回报,也不用害怕交货晚了会被罚款。遇到问题,老板发一顿脾气,也就过去了,无非是谈价格时费点嘴皮子的事儿。

“中国人做生意,讲求的是人情,只要能赚到钱,价格低一点就低一点。”盛晶晶经常被父亲这样劝。

他对过去的成功经验充满自信,断定女儿选的是一条更困难的路。毕竟,接商超客户的订单意味着要抗风险,供应商发错一点材料,验货就通不过;交期晚一天就要背上罚金;工厂还要多余地投入技术和原材料。

父女俩来回碰撞与妥协,最后盛晶晶把父亲拉到工厂:“爸,给我一条产线,我来试试看。”

事实证明,盛晶晶的新路子走通了。当商超业务达到鼎盛时,她接到了不少世界500强连锁超市的订单。这些商超体量巨大,在全世界都有分店,只要品质稳定、管理标准化、交期如约,他们便会将羽毛球等周边产品的订单一并交给盛晶晶。



而盛晶晶依靠上官乡完整的产业链,也能轻松地将周边产品打包卖给客户,工厂在某种程度上,已经具备了高利润的“贸易”性质。

2020年疫情暴发,国外商超客户来不了中国,采购量出现了断崖式的下滑。海外消费者在恐慌中放弃了户外体育用品,转而囤积面包和牛奶。而随时可能断裂的供应链,也导致交期不稳,动不动就产生违约金。

在商超客户不断施压的时候,盛晶晶开始瞄准品牌客户。

她发现,在海运费涨到天价时,那些拥有“品牌溢价”的专业品牌客户,依然在毫不犹豫地出货、抢占市场。因为他们有利润。

“品牌方是疫情那几年的‘黑马’,冲出来了,给了我安全感。”

疫情三年,传统代加工订单流失了不少,很多同行撑不住倒下了。但盛晶晶靠为品牌提供高端定制球拍,销售额增长了30%。

到疫情结束的2023年,高端定制订单已经占据了公司整个业务盘子的一半。

AI时代的“超级工厂”



这几年,上官乡原有的资源池已经不够用了。

像盛晶晶这样,出国留学、毕业回家接班的“厂二代”越来越多,他们带着新的管理理念,尝试给上官的球拍产业加上“高端”的标签,“很多二代都会去外面投资工厂,反哺家乡的羽毛球拍产业,我也不例外”。

传统的上官球拍面对的是娱乐型受众,材料只要性价比高、好看就行。但高端专业拍是专业运动员在赛场上的武器,讲究重量平衡点、中管弹性、抗扭力、耐打性,需要经过十几种严苛的检测,一项不达标就是废品。



品牌高端球拍的核心材料是碳纤维。为了寻找符合客户要求的不同碳布,盛晶晶必须走向全国乃至全球,去寻找原材料。

碳纤维厂只负责把碳沙织成布,至于这些布在球拍上能体现什么性能,他们并不懂。盛晶晶必须带着技术需求,下到对方的产线里,与他们共同研究不同纤维的混合和编制方式。

这些定制材料运回工厂后,再用不同的生产技术,产出符合专业客户追求的高性能球拍。

这些技术的探索,也经历了一定的阵痛期。原先做惯了低端代工活儿的老傅们根本无法适应,也不愿适应,他们宁愿去同行的厂里做简单的计件活。盛晶晶只能经历逐渐汰换老员工,然后一点点让产线焕发新生。

打好了技术的地基,拓展市场便有了底气。

疫情结束后的几年里,国内外掀起了户外运动的潮流,盛晶晶也开始掉头面向国内市场。

现在的买家,不再是当年那种带着翻译来砍价的外国倒爷,品牌客户需要的是有研发实力、能提供全案解决能力的源头工厂。

她花了三个月时间,将闲置了多年的1688平台重视起来,精心准备了工厂的无尘漆房照片、各项测试报告和过往全案案例,成功拿下了1688“超级工厂”的官方认证。“去年一整年,老员工在平台上接到的高质量客户数量,比过去5年加起来的还多。”

回到1688没多久,盛晶晶就接到了“TEAMCHINA官方旗舰店”的询盘,如果能被采购,就意味着球拍得到了“TEAMCHINA中国国家队”的认证。



刚开始,她和同事还以为遇到了骗子,带着戒备与对方对接。订单成交的时候,她才真正意识到:“咱们的拍子被国家队选中了。”

现在,团队使用平台AI的应用比例已经达到了60%—70%。平台后端的AI会进行数据分析、搜索词提炼和客户画像分析,反向指导工厂进行产品研发和推广。

而在前端对接上,AI甚至充当了“超级助理”的角色。AI会辅助业务员撰写回复话术,也会告诉盛晶晶每位业务员的回复速度,话术的专业度以及转化率,等等。

这些年,盛晶晶带领的工厂,已经从一家传统的制造工厂,变成了深度拥抱数字化的新型企业。这也是上官乡不少球拍工厂的转型路径。

年轻人带着全新的商业思维和管理理念,正在扭转这个产业带的命运齿轮,让历经了50多年的产业,有能力承接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高端品牌订单、国际奢侈品订单,甚至是国家队订单。

他们将中国制造的羽毛球拍,从低端的地摊货,一步步推向了具有高附加值和技术壁垒的产业金字塔顶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