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前,万科官网悄悄更新,所有高管原来的合伙人头衔消失了,换回了老派的称谓:总经理、总监、经理,引起一阵唏嘘。

万科的朋友说,其实前两年内部就不叫合伙人了。办公系统与员工信息平台,各级合伙人称谓也早已换掉。

曾经叱咤风云的万科合伙人,消失得无声无息。

12年前,王石和郁亮想要效仿阿里巴巴,推进合伙人制度,狙击宝能;12年后,他们先后退休离场,合伙人集资设立的盈安合伙已被平仓,万科也被深铁全面接管。

一场轰轰烈烈的职业经理人变合伙人的革命,以惨烈而无声的失败告终。甚至,还有人付出了自由的代价。

如今,退休多年的马云,仍能以阿里永久合伙人的身份,提名董事,掌控公司;而王石作为创始人,却只能眼看着万科跌落,无能为力。

他和郁亮,从未真正成为万科的主人。

12年,沧海桑田。万科也早已不是那个万科。

1、

2014年万科春季例会,郁亮突然谈起20年前的君万之争,还推荐了两本书,《门口的野蛮人》和《资本之王》。

他是在预警。很多人不知道的是,当时安邦已经上门,想要收购万科。宝能也在暗中准备,举牌万科。

野蛮人虎视眈眈,而万科股权极度分散,第一大股东华润持股不到15%,对管理层友好的董事长宋林,又刚刚落马。

掌管万科20多年的王石、郁亮,持股可以忽略不计,他俩加起来连0.1%都没有。

1988年万科股改时,王石放弃约410万股(约占当时股份的40%),这个看似高尚的决定,却让他在野蛮人入侵时如此被动,随时可能出局。

郁亮决定补上这堂迟到了20多年的课。

他请来了麦肯锡、黑石等合伙人机制的公司代表,来万科布道。他指着事业合伙人的宣讲投影说,“这张PPT影响万科未来10年!”

两个月后,万科合伙人横空出世,一场史无前例的改革开始了。

按照当时的安排,合伙人包括两个层面,股权与跟投。

第一层是集团层面的持股计划,将核心高管的经济利润奖金强制投入“盈安合伙”持股平台,在二级市场购买万科股票。

第二层是项目层面的跟投制度:强制要求区域、城市、项目核心人员参与跟投,用真金白银和项目绑定。

2014年5月,盈安合伙利用国信资管加杠杆约2倍,买入万科A约3584万股,占比约0.33%。一开始,盈安合伙只有200多人参加,后来扩展到1320人。

也是从此,万科内部逐渐改为以合伙人来统称,分为集团合伙人、区域/业务合伙人、项目合伙人,与原来的管理层级相对应。

集团合伙人= 原高级副总裁及以上

区域/业务合伙人 = 原总监/总经理级

项目合伙人= 原经理/骨干级

当时,万科想要借鉴阿里的经验,赋予合伙人更多的公司事务决策权和董事会席位,但万科是A股上市,没法完全效仿阿里通过合伙人委员会控制董事会,只能通过增持股票的方式来获得投票权。

一群掌控了万科20多年的人,创造了上千亿利润的管理团队,用自己的钱在二级市场买入股票,只为了获得更多的自主权,在野蛮人入侵时不被赶走。

当时的合伙人们,信心满满,他们以为,自己正在实践一个可以写进全球商学院教材的管理案例。

2、

郁亮的动作不可谓不快。

在宝能系2015年7月举牌前,盈安合伙已连续11次买入万科A约4.94亿股,占比4.48%(按后期总股本折算约4.14%),成了仅次于华润的第二大股东。

王石之前放弃的原始股(已转为员工资产),也同步设立了德赢资管计划,持有万科股票约3%。

这一切,都是由当时的执行副总裁祝九胜操盘。他在万科和各大银行、券商之间周旋,筹措资金,买入股票,是隐在郁亮身后的得力助手。

但姚振华更凶猛。2015年下半年,宝能系携万能险资金+银行、信托等渠道杠杆不断进攻,多次举牌。到2015年12月,一个历史性的转折发生了,宝能系持股突破20%,超越华润成为万科第一大股东。

就在宝能举牌到10%时,王石的好朋友、中间人冯仑组局,姚振华在北京第一次见到了王石。

俩人谈了四个小时。姚振华希望入主万科,王石团队留下,但王石拒绝了。

5个月后,王石把俩人见面的事情公之于众,还号令郁亮等人,“不欢迎宝能”。

万宝之争至此全面爆发。

万科合伙人用来狙击宝能的盈安合伙、德赢资管,全都成了宝能口中内部人控制的证据;姚振华还提议罢免王石、郁亮。

操盘这两个资管计划的人,祝九胜,在2015年12月主动辞职。

这场仗打了两年,最悲观的时候,原大股东华润反水,王石发出“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”的哀鸣,团队都觉得要被扫地出门了。

最后,是大人物出面,协调华润、恒大将股份转给深铁,姚振华也被保监会处罚,宝万之争才落下帷幕。

事业合伙人制度,在它诞生的第三年,通过了一场残酷的实战考验。盈安合伙、1320名事业合伙人——他们赢了。

2017年6月30日,万科股东大会,王石退休,郁亮接棒,他在发言时有点激动哽咽,王石说,我比郁亮平静。他还说,万科黄金时代才刚刚开始。

结束后,郁亮发了个朋友圈,是他和王石的合影,配文:大道当然,合伙传承。

3、

王石离开后,万科合伙人最核心的角色,便是郁亮和他的搭档祝九胜了。

2018年2月1日,郁亮和祝九胜一起,出现在万科深国投广场移动办公区,看起来都很轻松。前一天,万科刚刚公告祝九胜成为万科新总裁。

当时,很多人都惊讶为什么是祝九胜接任总裁,原本大家以为会是更年轻的孙嘉或刘肖。

这是消失了两年的祝九胜,第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。原来,他辞任万科执行副总裁后,并未真正离开。

在这两年里,他一直担任子公司深圳市万科财务顾问有限公司的董事长,并成为鹏金所的法人代表。2016年8月,万科以3亿元入股鹏金所,成为第一大股东。

万科财务顾问公司配合盈安合伙,通过一系列资管计划执行买入万科股票的指令,同时推动项目跟投实施。

也是在这两年,祝九胜搭建了庞大的博商系,所谓的影子万科,利用少量自有资金撬动更多外部资金,通过设立复杂的有限合伙企业,再投资万科旗下的地产项目。

这其实是万科开发业务小股操盘的资金运作模式,员工的跟投资金、外部股东资金,都归拢到祝九胜这里来调配,相当于建立了一个内部资金池。

他一只手操盘合伙人的持股计划盈安合伙,另一只手管理跟投的庞大资金池,是郁亮不可或缺的臂膀。

在郁亮接任董事长半年后,局面逐渐稳定,将这位游离在外的老臣再度召回,委以重任,便可以理解了。

那时,谁也想不到,祝九胜隐身的这两年,恰恰是为万科埋下隐患的两年,也是万科从辉煌走向风暴中心的一个关键转折点。

4、

联手管理万科7年后,郁亮和祝九胜双双卸任。

2015年1月27日,春节前,万科公告祝九胜辞职,卸下了所有职务。当天,郁亮也辞去了主席一职,降级为执行副总裁。

9个月后,又有消息说,祝九胜因涉嫌挪用资金、利益输送等问题,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,震惊业内。

他们是在为万科的经营失败承担责任。早在2024年7月,鹏金所便已暴雷,理财产品全面逾期,涉及金额超7亿元。

很多跟投钱拿不回来的员工,开始维权;唐山、烟台,小股东们也纷纷冒出来举报万科,他们把矛头直接指向了郁亮。

到了2024年末,万科出现史上首次亏损,高达400多亿。

这个数字让大股东深铁也坐不住了。董事长辛杰带队,全面接手万科,管理层大换血。

深圳市政府也从各个体系里借调了人,派驻万科。

辞任主席后,郁亮立刻腾出了董事长办公室,搬到了小一点的房间。

整个2025年,他每天照常去公司,虽然挂着执行副总裁,但没有什么具体的工作安排,他就坐在办公室看看书。他以前的那些下属们,也不会再去找他。

那段时间,他可能无数次复盘,万科为何至此,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拯救万科,但是很可惜,人们再也听不到他的发声。

5、

人们总是追问,2018年便喊出“活下去”警示风险的万科,为何没能躲过行业下行的冰山?

将责任归咎于郁亮和祝九胜的“影子银行”,认为他们是蛀虫掏空公司是容易的,但这难以反映全部的事实。

在他们身上,有一种职业经理人、事业合伙人的自证冲动,他们曾经优秀,也相信能够继续优秀。

当一个组织一群人,长期自认是行业标杆,奉行奋斗文化,这种自我强化的叙事,在顺风期能激发创业精神,在逆风期则可能延迟认输。

2017年接任董事长时,郁亮便坦言压力很大。因为万科已是世界500强,再往前很难;王石太耀眼,要超越他更难。

在深铁成为第一大股东初期,更多是财务投资者,郁亮等合伙人则承担荣誉、声誉与成长使命,即使市场不断下行,他们仍需要向股东证明,公司还能继续增长,创造业绩。

所以在2020年市场已经转冷时,郁亮在内部依然提要做冠军组织、矢量组织,要继续领先领跑。

他们很难像真正的老板那样,进行强制收缩,坚决不拿地,甚至变卖资产——这很容易被质疑为国资流失。

而曾经高速运转的那套机制,小股操盘、资金池模式,也被继续强化,随着房地产市场深度调整,问题开始暴露,合伙人们分崩离析。

祝九胜曾在内部会议上说,博商在前几年也给公司和股东带来了巨大的收益,但现在,人们只在意亏损。

郁亮最初畅想的合伙人共创、共享、共担,没能实现。

6、

万科合伙人的悲剧,不只是个别人的跌落,更是万科产权制度改革的失败,是组织范式不再适用新周期的哀歌。

这个悲剧,在盈安合伙的幻灭里迎来静默的高潮。

2024年4月,万科A股价跌破平仓线,盈安合伙所持大部分股份被强制平仓,万科合伙人约60亿财富清零。

它不只是1320人的钱财得失,更像是一个“理想主义被现实碾碎”的故事。

郁亮当年设计这套制度的时候,想的是“我们用真金白银和公司绑在一起,从此风雨同舟”。

在意气风发的2014年,1320名核心骨干凑了几十亿,在二级市场一笔一笔买进去,他们是真的相信“共担”这两个字的。

盈安合伙从诞生起就不是套利工具,而是长期股权绑定机制,资管计划的优先—劣后结构和合伙人协议,锁死了随意退出的可能。

十年里,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浮盈变成浮亏,最后被强制平仓。

那60个亿,是1320个人职业生涯里攒下来的奖金递延,是他们对一家公司最深沉的信任。最后被市场下行一口吞掉,连个响儿都没有。

十年,郁亮等万科合伙人从拥有逾4%股权的股东,又变回了单纯的打工人。他们没能解决王石遗留下来的问题,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。

7、

2026年初,万科公告郁亮退休,没有感谢,没有告别,只有一纸冷冰冰的公告。

在这家公司工作了30多年的老将,默然离开,不知所踪。

5月底,万科股东大会在深圳大梅沙召开,坐在台上的人,只剩下韩慧华一个万科“合伙人”了,其余全部是深铁或深国资面孔。

 来到现场的很多小股东,是多年跟着万科走过来的,他们慨叹,万科实际上已经是一家国资企业了。

大梅沙万科中心还残留着万科当年的辉煌,公益基金会也还有着王石和郁亮的影子,但他们已不属于万科。

几天后,万科官网就更新了高管名录,取消了十二年的合伙人称谓。

万科从此,再无合伙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