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,中国摩托车业界出了个牛逼人物。
3月28日,张雪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(WSBK)分站赛中,技压群雄,击败了欧美的车手。
张雪从小对摩托车产生了浓厚兴趣,14岁那年成了摩托车修理铺的一名学徒,每天擦工具,拆洗满是油污的发动机,干十几个小时。冬天时候最难熬,手上经常划破,伤口刚结痂就又被零件划破。
2013年张雪揣着2万元创业,造出了国内万元以内首款电喷摩托车,很快创立了“张雪机车”自主品牌,他一边修车造车,一边在车队当车手,参加竞技比赛。
有自媒体说,张雪的人生是“从县城低学历修车工到机车制造企业老板再到世界冠军”剧本,完全就是爽文剧情。
深入来讲,张雪的逆天改命,背后是西南地区的产业格局大变动。
为什么是重庆
张雪一个湖南农村娃,为什么要到重庆造车。
因为这个地方号称摩托之都,拥有隆鑫、力帆、建设一系列国产品牌,从90年代就开始成为行业霸主。2025年,重庆摩托车产量达到785.7万辆,占全国总产量的35.5%,稳居全国城市首位。
重庆还把摩托车卖到非洲其他国家,2025年仅重庆一地的摩托车出口就占全国比重三分之一,出口610.9万辆,全国摩托车出口十强企业中,重庆企业独占5席。
这也形成了重庆一绝的骑摩竞赛文化,年轻人买摩托车还喜欢自己改造。8·17涪陵山火事件(2022年8月17日发生于重庆市涪陵区的山林火灾,火情蔓延到荔枝街道、江北街道两处。),本地人自发骑摩托车给救援前线运送物资,他们都是些摩托车爱好者、外卖骑手等普通市民。
这种骑摩文化在中国大城市里是非常罕见的,2000年以来全国一线城市普遍禁摩,而重庆没禁。
首先地理条件。我大学时碰到一个重庆人,他说不会骑自行车,把我惊呆了,后来知道,那地方山城没法骑,重庆多山,一会上坡一会下坡,短途不适合自行车,老百姓日常出行离不开摩托车。
其次,从经济上,计划经济时期地方上的国企生产摩托车,而大量职工下岗后也是骑摩的讨生活,运人运货,街头有海量的三轮摩的和两轮摩的。
重庆政府也有禁摩的想法,但阻力太大,基本上民间每隔一阵就传说过要禁,然后都不了了之。
可以说,重庆是摩托车产业先天圣体,当地有中大型零部件企业410余家,供应链的完善程度首屈一指。张雪在重庆,50公里的产业圈内,就能完成一台摩托车从图纸设计、零部件生产到整车下线的全流程,他在这里造摩托赛摩托,太方便了。
西南地区的两次机遇
在计划经济时期,重庆是军工重地,90年代改革后,大批军事工业转民用,转向了技术生态最接近的摩托车领域。
从宏观层面上,重庆乃至整个西南地区的经济发展,受益于两次产业链大转移。第一次是抗战时期,近代中国的工业核心地带原本在东部沿海,七七事变爆发后,无锡的荣氏家族等工商业巨子纷纷内迁,荣德生的女婿李国伟,往西搬迁,建了武汉的申新四厂和福新五厂,接着,又迁到川渝。民族爱国资本到内地,给深山老林遍布的西南地区带来工业文明之光。
从战略上,日本军部最初的设想里,在华北与蒋介石来一场决战。卢沟桥事变后,日军一路南下,他们有重武器,在平原区更是优势放大。结果蒋介石不上钩,迅速撤离了平津,中方反倒在上海加大投入兵力。
这个战略是德国顾问冯法肯豪森早早定下来的,不让日本发挥其重炮优势,利用长江流域密集的水网迟滞日本重武器的机动性,双方作战,轻步兵VS轻步兵。
上海失守了,中国军政班子撤到南京,南京失守了,撤到武汉,武汉失守了,再撤到拥有天险的川渝,尽可能迟滞日本鬼子重兵器的优势。
法肯豪森琢磨战术打法,结合中国国情,打造空间换时间的策略,做好以四川云贵为抗战大后方的准备。
“八·一三”淞沪抗战开打后,一场史诗级的、硬核无比的“工业大搬家”开始了,沿海的民营企业以及精英人才,被动员到大后方。到1940年,迁入四川、广西、贵州、陕西等地的企业有452家。
“味精大王”吴蕴初创办的天厨味精厂、“铅笔大王”吴羹梅创办的中国标准铅笔厂、“灯泡大王”胡西园创办的亚浦尔灯泡厂、“火柴大王”刘鸿生创办的章华纺织厂,陆续迁到了内地,民族资本家扛着设备、带着老师傅,吭哧吭哧往四川、广西、贵州山里跑,这简直就是给西南地区空投了一个“全产业链大礼包”。
成都迎来经济大爆发,市区人口由抗战前30余万上升至80余万,日用轻工业品需求量激增。1940年记者随机走访成都百余商户,发现:无一家亏本,九成以上净利翻倍。
重庆的巨无霸重工业体系也是这时候建立,聚集了炼钢厂、机械厂、化工厂、纺织厂,山城升级成了“战时超级生产基地”。
川渝第二次遇到产业爆发则是三线建设。六七十年代中苏关系紧张,高层为了抗美抗苏的准备,内陆地区承接了东北和上海的产业。
今天,中西部的制造业,一定程度上是在吃三线建设的老底子。西安的飞机工业,飞豹战机、轰六、空中加油机的生产厂,前身是三线建设的产业。
四川制造业十强里面,绵阳的长虹、攀枝花钢铁、德阳的东方电气、成飞工业,当年也是三线企业。
重庆也类似,除了长安集团这个特例(该企业历史可以追溯到晚清洋务运动时期),其他电子、造船、航天、核工业等等基本上是三线建设起来的。从1964年到1966年,涉及中央15个部的企事业单位搬到重庆,内迁职工达4.3万人。
跻身新一线城市
那么问题来了,吃到了两波时代红利,制造业实力不俗的西南地区为何落后?
为什么民间流传“六省一市养活全国”的说法?广东、福建、浙江、山东、江苏六省和上海市有财政盈余,对中央财政净贡献,内陆地区不能独立养活自己。
雪球上一个从事汽车行业的大V判断认为,西部内陆的一些企业,单纯从技术硬实力上,能够给通用汽车等国际大牌做零部件的,但他们亏在了软实力方面。
90年代的时候,开始中外合资,如果单纯比技术,中西部地区有些制造业其实并不差,长三角虽然拥有产业优势,但并未达到降维打击的程度。东南沿海的胜出是因为隐藏优势,金融保险的国际化程度高。
长三角较早接触外资,风气开化早,当地的企业老板跟欧美老外打交道,能够懂得欧美的文化习惯,理解老外的司法制度,可以承保涉及到美国欧洲司法管辖权风险的能力。慢慢的,东南沿海形成外贸导向型结构,每年赚取大量美金。
而中西部的老板,深居内陆,做生意也更有“江湖气”,对外国国情,一脸懵逼。做外贸生意的时候,拿不出保函,也拿不出保险凭证,对现代金融完全不懂。
再加上内陆的国企毛病,官僚主义更严重等其他因素,他们错过了加入WTO后的时代机遇。2000年左右成都GDP为1313亿元,综合实力不仅弱于上海(GDP4800亿),也弱于苏州和无锡。
偏僻的川西更加穷困,例如丁真的家乡理塘,长期是个贫困县,2000年,理塘县农村总人口的96.75%几乎都处于绝对贫困状态。藏民过着人畜混居、吃不上干净饭、喝不上卫生水、用松油照明的生活,当地小学适龄儿童的失学率将近14%。
大西南的转折点在四万亿刺激计划,2008年,国际金融危机全面爆发后,中国经济增速快速回落,出口呈现负增长。为了应对危局,高层推出了四万亿财政刺激政策,拉动贫困地区的经济刺激。
西南地区的三张王牌
从客观条件上,西南地区有三张王牌:资源充沛,全国地理条件最适合建水坝,水电站的区域,就在金沙江那几条大江;
广阔的廉价土地,长三角合适厂房开发的地皮已经殆尽,而川渝云贵则地价便宜;
以及最重要的人口因素,这里是全国的生育率高地,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公报,四川省0—14岁,15—59岁,60岁及以上的人口比重分别是16.10%、62.19%、21.71%,远远优于东北和苏南等老龄化地区。
08年以来的经济刺激,给西南内陆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。
当地经济发展的头号痛点——交通问题,给解决了。在高原山地铺设高铁桥梁,以前从昆明到成都要十几个小时,现在坐高铁一两个小时,妥妥进入“一小时生活圈”。被认为是偏僻之地的贵州也开启“基建狂魔”模式,当地的高速公路通车里程早就超过江苏(2019年贵州高速公路有6453公里,在全国位居第七位,超过江苏),把商品运输成本降下来。
接着盖水电站,发展电力。全球第二大水电站白鹤滩水电站,就盖在金沙江边上。白鹤滩工程的力度,超过了三峡,当地政府对7个县进行拆迁搬运,11万多库区移民到外地。
为了跟工程配套,还要先修上13座大桥和30公里隧道,整整花了5年时间才处理好了外围。在正式造水坝的时候,巨型发电机有50多米高、8000多吨重,规模相当于法国埃菲尔铁塔。完工后,每年发电量超过600亿度。
大西南接住了产业升级的泼天富贵,有了稳定的能源后备,工厂可以放心开工。张雪在夺冠后表示,未来五年之内,我们将会吃掉国际大牌50%以上份额。这并非空话,西南有足够强大的产业链配套。
也正是从四万亿刺激计划之后,新一线城市这个概念火了,成都重庆冲击新一线城市,西南农村乡镇的年轻劳动力不用千里迢迢去上海广州深圳打工了,就近工作。成都从2010年到2023年,人口从1400万猛增到2100万,增速飞快。
某种程度上,西南地区该回到历史该有的位置,天府之国在刘备诸葛亮时期是沃野千里的“帝王之基”,在唐朝是“扬一益二”(天下要比富庶,第一是扬州,第二就是成都所在的益州)。相信这块自古以来的富庶之地,只是短暂错过工业化时期外贸导向型经济,在重振旗鼓后,西南地区重新站在经济民生的前沿地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