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建三明永安市这起“女司机踹保安被扇耳光”事件,我昨天写了《打耳光的巴掌扇醒了谁?真相在“掐头去尾”里》一文。其实,从事件开始发酵起,我就留意看了各个平台的评论区——特别是那些以知识分子为主要受众的知名网站。
结果让我陷入深思。
那些被顶到前排的热评,与短视频平台底下的喧嚣没有本质区别:先是清一色批判女司机“嚣张”“先动手活该”,反转后又调转枪口批判保安“防卫过当”“下手太狠”,或者双方各打五十大板、争论“到底谁的错更大”。但极少有人去追问冲突的前因后果与法律边界,更无人运用‘比例原则’‘必要限度’这些法理常识来审视这场互殴。
立场反转了,但理性的底色从未在场。人们不过是更换了攻击的靶子,继续在这场流量的狂欢中宣泄情绪。
类似的反转戏码我们见过太多。比如去年的“胖猫”事件,警方通报前舆论一边倒地讨伐女方,通报后真相大白,那些慷慨激昂的评论者默默删帖,换了个靶子继续攻击。再比如2019年的Jussie Smollett案,这位演员自导自演了一出“仇恨犯罪”,无数学者、评论家第一时间群情激愤,事后却很少有人反思自己为何轻信。
书架上的法学著作、转发的“正当防卫”科普、朋友圈里对“后真相”的批判——这些东西在热点面前往往集体失灵。那些拥有更多认知工具的人,和普通网友的行为逻辑惊人地一致:先站队,后求证。区别只在于,前者拥有更多本该用来纠偏的资源,却主动放弃了使用。那些以知识分子为受众的平台,法律分析无人问津,比例原则无人提及——知识在那里,判断力不在。
这不是在嘲讽哪个特定群体。我自己也姑且算是“知识分子”这个模糊标签里的一员。我只是觉得,这件事暴露了一个我们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:知识的囤积,从来不等同于判断力的习得。
读了一百本法律书,不意味着遇到具体纠纷时能冷静分析“比例原则”;关注了十个深度媒体,不意味着能忍住“先转发再说”的冲动;批判过一百次“后真相”,不意味着不会在下一次爆款视频面前成为后真相的一部分。
判断力不是知识本身,而是一种习惯——一种在信息扑面而来时本能地按下暂停键的习惯。这种习惯的养成,只和你愿不愿意为一件事付出“思考的成本”有关。而思考的成本,恰恰是很多人不愿意支付的。因为思考意味着不确定性,意味着你要承认“我可能错了”,意味着你要在评论区打出一段“虽然……但是……”而不是一句痛快的“打得好”。情绪是即时的、廉价的。真相需要等待,需要查证。
大多数人没有这个耐心。包括那些“有知识”的人——当然,并非全部,但这种现象确实普遍得令人担忧。
我知道,写下这些文字,注定不会讨人喜欢。尤其是让“素质更高的群体”接受这样的反思,可能更难。因为一个人越是在智识上自信,就越难以承认自己也会被情绪裹挟。这种反思刺痛的不是无知,而是自尊。但正因如此,它才更值得被说出来。
如果我们连那些自诩理性、自诩清醒的群体都无法指望,那我们还能指望谁来对抗这个“后真相”的时代?每个人自己的第一步,就是先承认:你和你瞧不起的那些“乌合之众”,在刷到爆款视频的那几秒里,可能没有本质区别。这不是羞辱,这是提醒。
知识的幻觉,比无知更危险。因为无知至少知道自己不知道,而幻觉会让人误以为自己已经知道。但承认这一点,恰恰是打破幻觉、培养判断力的开始。或许,我们可以从下一次热点事件开始,试着多等一等真相,多问一句“证据呢?”,多在评论里写下一句“虽然……但是……”。这微小的改变,可能就是对抗“后真相”时代的第一缕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