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样的康师傅冰红茶,超市里是500毫升,量贩零食店里是468毫升。
两瓶并排放在一起,包装几乎一样,价签上的数字也接近。可折算到每毫升,零食店那瓶反而贵了6.8%。
消费者在货架前看到的,是价签上的那个更小的小数。至于少掉的32毫升,藏在几乎一模一样的包装里,没人会拿尺子去量。
这瓶冰红茶,是量贩零食"低价"叙事上裂开的第一道缝。
不是一家店的个别操作
冰红茶不是孤例。
乐事薯片,超市40克装卖3元,零食店35克装卖2.8元,看着便宜两毛,每克单价却高出6.7%。奥利奥在量贩渠道是77.6克,超市常规款97克;好丽友薯愿从104克缩到88克。
这些缩了水的包装上,印着同一个标识:"零食渠道限定"。康师傅冰红茶有,怡宝矿泉水有,桶装方便面也有。
总价低了,规格小了,单价没降甚至更高。消费者感知到的"便宜",是建立在没看见的那部分克重上。
康师傅客服在接受湖北经视采访的时候确认,468毫升冰红茶是专门为零食折扣渠道做的特供款,普通超市不铺货。
有店员说得更直白:"渠道限定就是量少了一点,其他没什么问题。"
可"量少了一点"背后,是一套完整的商品策略。一位零售业内人士点明,这不是某家门店和个别品牌的做法——从品牌方专门开产线、定规格、印标识,到渠道方统一采购、全国同步铺货,是品牌和渠道共同设计的结果。
门店层面的问题还在叠加。有消费者在量贩零食店要求对散装商品复称,被请出门店,事后两次称重结果相差4克,官方客服回应的理由是"有误差"。
称重误差或许是个案。特供缩水不是,它是系统性的、从工厂端就开始的。
两条时间线撞出的真问题
把视线从一瓶水挪开,一条时间线浮出来。
今年3月,特供规格品开始在全国量贩零食门店集中上架。不到三个月后的6月2日,鸣鸣很忙和万辰集团前后脚发出《反内卷·守初心》公开信,宣布停止价格战。
一瓶少了32毫升的冰红茶是表层事件。调规格背后的行业逻辑,才是真问题。
一种观点认为,先推特供品修复利润结构,再发公开信锁定竞争边界,行业正在从"抢规模"切换到"管利润"。
这套切换,有数字支撑。
鸣鸣很忙2025年营收661.70亿元,门店突破2万家;万辰集团2025年营收514.59亿元,门店超过1.83万家。两家合计4万多家店,市场份额超过70%。
可规模的另一面是薄利。2025年,鸣鸣很忙整体毛利率9.8%,万辰集团是12.4%。传统超市通常在15%-25%之间。低于传统超市的毛利,意味着整条链路几乎没有冗余。
万辰集团的单店月均GMV,从2024年的41.2万元降至2025年的38.2万元。店还在开,单店产出在下滑。
前述业内人士透露,渠道限定商品毛利通常比常规通品高5-8个百分点。常规款的供货经销商渠道信息公开透明,传统超市500ml冰红茶一般售价是2.5-3元,卖2.2元根本不赚钱。
这就是为什么品牌方和渠道都愿意推特供款,因为大家都有利润。而且对于让利消费者所带来的低毛利打法,再利润上是可观的改善。
量贩零食的核心竞争力在于高效率与规模优势:砍掉经销商和二级批发商,直接从品牌方或一级经销商拿货,把省下的流通成本变成终端售价优势;规模优势则是通过数千乃至上万家门店的集采能力,将采购价压至行业最低,从而构建起针对传统商超难以复刻的护城河。
消费者的体感也非常明显,确实能从量贩零食店里买到比隔壁超市便宜的产品。但到了如今的体量,能压缩的环节已经压完,效率优化的空间见顶,再压价品牌方就赔本了。
规模到顶,效率到顶,终端竞争加剧。头部企业需要新的利润空间,渠道限定商品就这样被推了出来。
并购出的集中度
两家能吃掉七成市场,不是自然长出来的,是资本整合一口一口喂出来的。
万辰集团起家于食用菌工厂化培育,2011年成立,2021年登上创业板。真正换挡发生在2023年9—10月,它将"陆小馋""好想来""来优品""吖嘀吖嘀"四大品牌统一合并为"好想来",同期纳入"老婆大人",从种蘑菇一步跨进卖零食。
2025年,其量贩零食业务营收508.57亿元,占总营收的98.83%。鸣鸣很忙的拼法更直接。"零食很忙"创立于2017年,"赵一鸣零食"起步于2019年,两家在2023年11月完成合并,整合成"鸣鸣很忙"。合并后的数据很猛:2024年GMV555亿元,截至2025年6月30日,其门店总数达16783家,覆盖全国28个省份、1327个县。
2025年9月,据第三方权威机构弗若斯特沙利文认证,其门店数已突破2万家,系行业首家突破2万店的企业,市场领先地位进一步夯实;2025年4月28日,它向港交所递表,迈出上市脚步。
并购所实现的,是把分散的单店网络焊成统一的供应链和采购体系。链条统一,渠道话语权就集中了。这恰好回答了上一节的疑问:为什么品牌方愿意配合改规格?当渠道商掌握数万门店、上亿会员,品牌方的产线就得为它定制生产线,也值得有一条单独的。
资本整合→集中度→渠道话语权→逼品牌方改规格。特供缩水这瓶冰红茶,是这条链末端掉出来的一滴水。
基线之争:便宜的源头在哪
渠道集中度上升的时候,品牌方的话语权就会降低。大卖场兴起时是这样,电商平台兴起时也是如此。
当渠道高度集中,品牌方不配合调整规格,就意味着失去最主要的渠道覆盖。前述业内人士分析,调规格这一步,品牌方愿意配合,产品定义权毕竟还在自己手上,但渠道方的主动权正在不断增强。
渠道定制本身不是问题。同一品牌在不同渠道有不同规格,零售行业一直在做。关键区别在于目的:有的定制是为了差异化,给消费者不同场景的选择;有的定制是为了制造低价感知,让消费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以为自己占了便宜。
当年电商兴起的时候,渠道话语权越来越大,到最后连大家电企业都为电商渠道单独设立电商体系,生产电商款产品,以应对渠道的低价策略。
468毫升的冰红茶属于后者。它存在的意义,是让价签上的数字看起来比隔壁超市低。
做个对比,Costco的价格体系来自精选SKU、大包装和自有品牌,深度介入了商品定义;山姆的渠道定制从配方到包装到规格都由自己主导,消费者清楚知道买的是"山姆的商品"。这些模式的价格逻辑是透明的。
渠道限定商品的本质,是一种利润修复工具,而非产品创新工具。那几个百分点的毛利改善,来自消费者的认知盲区,而非供应链或产品创新。
结尾、低价面具下的裂缝
468毫升那少掉的32毫升,正是从认知盲区里抠出的利润。
当渠道效率红利逐渐见顶,量贩零食试图通过规格管理、渠道定制修复利润结构。问题在于,如果消费者无法清晰感知规格变化,原本建立在"低价心智"上的信任关系,也会随之动摇。
消费者感到的不只是"贵了几毛钱",而是"便宜"这件事本身可能是假的。
量贩零食店用三年跑完了渠道效率的路。接下来这条路,没有捷径——真正的低价,只能从商品能力里长出来:自己定义产品、管控品质、建立消费者对渠道的信任。
那32毫升的缺口,靠调规格填不上。